托尔斯泰被发配到西伯利亚。离开时,军校的同伴们冲到火车站的站台上发疯一样的寻他。最后同伴站到一起唱歌,托尔斯泰在几乎无法喘气的车厢里和着。还有父母、教官、他爱的Jane、爱他的女仆人,都挤在车站人群里喊他的名字,“安德烈.托尔斯泰”。他一次次的回头,知道他们都来了。我们都是凡人,在哪一天,在离开的时候,会有多少人撕心裂肺喊你的名字,舍不得你,发疯一样的赶来只为再见一面。做这件毫无意义的事。

“不要责怪我,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我的丈夫?我的兄弟?我的父亲?”珍妮埋在琴谱之后的脸看不到。大概没有一个表情能来呈现这个等爱的女人悲痛残忍的过去。她没有掩面,没有发疯一样摔东西。
珍妮只是在之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刚才那个男孩的感情你哪怕是懂一点?”仿佛再大痛苦也不过是前尘往事了。正如苦等十年之后的西伯利亚之行,在心爱的男人生活的领域内捡到的那只青苹果,关于青春或者关于儿时的往事,不管是苦的甜的,也只能收收好,埋葬在心里。
而就这一句略带乞求的话,暴露了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她不过是在等待爱情。在和托尔斯泰翻云覆雨之后,她放下所有的戒备,告诉眼前这个疯狂爱着自己的男人,她羡慕那些活得风光的女人,她说:“我所做的一切就是让自己活得漂亮。”她做到了。
或许是命运吧,她就该是情场上让人着迷的宠儿,只要她想,所有人都手到擒来。只是托尔斯泰浓烈的爱情打乱了她原本的生活轨迹。是爱情,是爱情给生命带来了生机,也是爱情给生命判决了死刑。当托尔斯泰无法按捺自己翻涌的情愫,在原本想求婚的上司面前向珍妮求婚时,这两个人终于鲜活起来。像是被打捞上岸的大鱼,把最有活力的一面暴露在人群之中,这意味着生命的灿烂,也意味着死亡。这爱情足以毁了一切。一个年轻军官的前程,一个美貌女骗子的合同。但是这都无足轻重,不是吗?
当事人有自己的选择。托尔斯泰选择了不掩藏不妥协不侮辱自己的爱情。而珍妮也选择了拥抱爱情。
珍妮是爱托尔斯泰的,要不然也不会在他要脱离军事学校时,前往医院看望他。她珍视他为自己付出的勇气,她愿意用自己的活力感染他。要不然也不会在托尔斯泰为向自己求婚而受到上司无端的惩罚时,前往托尔斯泰的住处倾诉衷心。她爱他,所以她告诉他:“我不是一个好女人,我是你母亲会让你堤防的那种女人。”她爱他,所以才会在他为自己被流放时,去看望他。然后被问:“你是托尔斯泰的谁?”是啊,你是谁?尴尬的情绪在珍妮脸上交替,她是谁?她是他的爱人,他是她的爱人,可是在世俗里,怎么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将相爱的两个人放在一起。在托尔斯泰的住处,珍妮再一次被托尔斯泰的母亲问:“你是他的谁?”同样的尴尬,珍妮从来就不知道她是他的谁?她只知道,是爱情将两个人连接起来了。
她爱他,他爱他,要不然,她不会狂奔到火车站,大声叫喊着爱人的名字,双眼泪花;要不然,他不会回头寻觅——那让他依依不舍的倩影。
似乎大家会对托尔斯泰的爱情给予更多的表扬,他爱得纯粹,爱得高尚,爱得高贵,爱得不屈。相反,爱情在珍妮这里,仿佛就成了低下的东西。她怎么可以爱得那么卑微,怎么可以爱了又放下,怎可以爱了还隐藏,怎么可以爱了还妥协,还接受别的男人,还接受生活推来的物质诱惑。
我只是觉得这个女人爱得并不比托尔斯泰少。可能在最开始的邂逅中,托尔斯泰爱得多一些。但是在珍妮在托尔斯泰家中让两个人的爱情都爆发之后,这个女人爱得比这个男人更加浓烈。她不顾不管,她不做他心中的女神,她告诉他她脏乱冷的过去,她让自己坦荡荡的在爱情面前和一个初入爱情的毛头小伙子一样平等。因为她力争让自己开始说真话,开始活得真实,开始具备爱得能力。其实,她何尝不是初入爱河,她哭泣着告诉自己心爱的男人:“继父所给她的只是兽欲。”她坦白了一切,只是想告诉他在等待爱情的时光里,她其实走的比他还要辛苦,还要漫长。她的爱情,同样的弥足珍贵。她对爱情的渴望甚至超过了他。
他走了,她想着他,盼着再见他一面,甚至盼着再一次奋不顾身投入他的怀抱。这是珍妮十年等待生活的支撑。十年后,她来到了西伯利亚,这一次,她主动走进他的生活,满怀期望准备点燃保存了十年的爱情火把。只是她在他的房子里寻不到他的踪影,她可以看见可以触摸所有他的生活,只是见不到他。她在他的仓库里找到一只青苹果,她拾起来闻一闻,十年前的青春与甜蜜一起涌来,而这一刻她也明白她来晚了,爱情凉了。
她走了,留给他那颗苹果,和拿着镰刀誓死守卫家庭的爱了他多年的女仆。他为爱失去的一切,她补不回。她只好顺应他的选择,把生活还给他也还给自己。保存着不灭的爱情记忆。
他其实还在爱着她,他穿过森林,穿过河流,远远地眺望着她驾着马车离开。他那被岁月雕刻的容颜里带着欣喜、绝望、冷漠、热烈,他只是点起了烟。他已经学会了在生活中忍受痛苦。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纯粹的年轻人。只是爱情似乎没有老。目送着爱人走,爱情难道只有在记忆里才能永恒吗?
十年之后的错过,谁比谁痛苦?十年里的思念,谁比谁更多?
对于像珍妮那样的女人来说,对爱情的期望太深,得到了又失去,会是一种致命的伤。好在珍妮是一个会把痛苦隐藏,在别人面前活得漂亮的女人。她年老时还能像当年在火车包厢里对托尔斯泰大笑时笑得那么明媚那么风情那么活力四射。年轻时的笑是高超的演技,怎么看她都有一些过头;年老的时候,她的笑是浸泡在爱情里的女人该有的美丽。
在珍妮这里,爱情从来没有凉,也没有死。即使她曾经绝望过,但是爱情在她的记忆里。浓烈的爱情竟然穿越了时间,历久弥香。

1885~1895,时间过去了十年。珍妮来到荒无人烟的西伯利亚,她来寻找托尔斯泰,或者是要寻回十年前的那段感情。然而正如她所说,在托尔斯泰房里的20分钟,彻底了断了这持续十年的感情。他们都开始了新的生活,尽管彼此仍然相爱。托尔斯泰狂奔着追赶离去的珍妮,但是在看到了她的背影时却选择了沉默。爱情就像是被“西伯利亚理发师”伐倒的树木一样陷于飘零。故事到这里已经结局,然而爱情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四年前,当我第一次接触这部《西伯利亚理发师》,便深深的为之吸引。好酒的民族、怪异的民俗、风景如画的西伯利亚,这是19世纪末的俄罗斯风情。这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但又不仅仅关乎爱情。珍妮问托尔斯泰,你爱谁?托尔斯泰说,他爱珍妮、母亲、朋友甚至还有皇上。托尔斯泰被发配往西伯利亚,在车站告别他的同伴。同伴们疯狂地追向火车,唱起了费加罗的婚礼。在那一刻,我知道,什么叫做感动,它就是内心的一个小小颤动。
仍然是爱情。托尔斯泰说,爱情就像是一种疾病,来得越晚,越让人揪心。曾经死死否定的感情,到后来复活成了爱情。我曾经深情款款的爱过你。这是多么麻木而又悲哀的话语。深情款款的爱令人陶醉,然而这一切都只是曾经拥有。想要回复到往日的生活,除非时间倒流。